[剑三][莫毛]迷魂记 番外 博物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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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子完售有段时间了,丢过来存个档。

8字母番外lofter不能发,下载里有。

写博物这篇的时候,我~超~开~心~


番外 博物


笔记本平摊着被放在膝盖上,一支蓝色圆珠笔在纸面飞快地写着字,握着笔的是一只干净修长的手。
手的主人低头看着笔记本上写得满满的字,忽而停笔,思考起了什么。
“小穆!”
穆玄英合上笔记本,抬头笑了笑,“小月。”
来者是他在A大的好友,名叫陈月,与他同级不同系,乃是青春活力美少女一名。
陈月说:“知道我为什么来找你吗?”
穆玄英叹气道:“该不会又是……”
陈月点头,“没错。”
穆玄英又叹了口气,“好吧,你想吃什么?”
陈月掰起手指数,“穆妈妈做的糖醋排骨,醋溜里脊,酸菜鱼,罗宋汤……”
“等等,”穆玄英打断她,“怎么全是酸的。”
陈月哀怨地看着他,幽幽道:“因为我被你的爱慕者泼了一大桶醋。”
穆玄英额角一抽,不敢再问,掏出手机给家里打电话,告知陈大小姐今天又要去自家蹭饭的消息。

要问他为何对陈月没奈何,实因他心有愧疚。
每当有人向他示好受挫,都会归咎于他身边这位漂亮的女性友人。毕竟A大历史系三年级的穆玄英,身为本校堂堂校草却一直保持单身,实在太浪费。大家看来看去,与他关系最近的女孩子,也就只有中文系的系花陈月了。
陈月被问过最多的问题便是:穆玄英是不是你男朋友?
穆玄英被问过最多的问题则是:陈月是不是你女朋友?
尽管这两个人都否认了无数次,他们只是普通好友而已,可一对俊男美女常常呆在一起,实在让人很难不多想。
更何况所有对穆玄英有好感的人,都碰了不冷不热的钉子。
陈月接收到不少怨念目光后,与穆玄英开玩笑道,小穆,不如你从这些人里挑一个,别让我再受不白之冤。
穆玄英带着好脾气的笑容说,你觉得因为怕麻烦,就和并不喜欢的人交往,是件正确的事吗?
陈月拍起额头,够了够了,你说话的口气就像个小老头。
她恍然大悟,哦我懂了,你就是不想谈恋爱,才拿我当挡箭牌啊!
穆玄英抿唇一笑,你想多了。
陈月气呼呼地瞪他,等着瞧,等你哪天碰上命里煞星,变成个恋爱白痴的时候,我一定会端着瓜子茶水在旁围观,顺便狠狠嘲笑你。
穆玄英挑挑眉,那……你就慢慢等吧。

从A大校园到穆玄英的家,是十站地铁的距离。
正值下班高峰,地铁里很挤,穆玄英朝旁边挪了挪,示意陈月往里站些。
陈月站过去后,呼吸立刻顺畅了许多,她笑道:“小穆你还是这么体贴,谁要是当你的女朋友……”
穆玄英不用问都能猜出她下一句要说什么,连忙道:“我下周开始实习,还有两篇论文要写,会很忙的。”
陈月眯起眼,“你是不是想说,你没有时间谈恋爱。”
穆玄英忙不迭点头。
陈月恨铁不成钢地道:“暴殄天物啊暴殄天物,对得起你这张脸吗?”
穆玄英头有些痛,“我没感觉。”
陈月翻了个白眼,历数旧账,“幼儿园那个小胖妹要亲你的时候,你跑得比兔子还快,说没感觉;高中隔壁班的班花想约你去喝咖啡的时候,你说你对她没感觉,宁愿蹲在教室多做两套模拟考卷。想当年我以为你是晚熟,可现在都大三了,再晚熟的木瓜也该泛黄了,你居然还是说没感觉。作为你的朋友,我真的很担心你会孤独终老啊!”
穆玄英蹙了蹙眉,无奈地笑了,“可是……就是没感觉啊。”

叮——
地铁到站了。
他们沿着电梯浮出地面,走向穆玄英的家。
一路上,陈月还在追问他,到底他所说的感觉,是指什么呢?又或者,是什么样的人,才会让他有感觉呢?
穆玄英顾左右而言他,努力岔开话题。
不是他不想坦白,实因他自己也没弄明白,所谓的有感觉,究竟是个什么感觉。
也许有一天碰上了,就知道了吧。他对陈月说。
陈月正要说些什么,已走到穆玄英家门口。
她止步抬头,望着门边一株缀着无数鼓鼓花苞的树。
陈月忽地笑开,你家的桃花树,每年开花都比别家的晚。
穆玄英回想一下,也笑了,好像是这样,不过迟早都会开,也没放在心上。
陈月呼出一口气,踮脚拍拍他肩膀,说得对,桃花……早晚都会开。
一语双关。

五天后,穆玄英在本市的省博物馆开始了为期三个月的实习期,实习内容是担任为游客讲解馆内藏品的讲解员。
穆家是史学世家,他的祖父和父亲都是本市知名的历史学家。省博物馆是穆玄英从小玩到大的地方,对省博里所有藏物的背景和相关掌故早就十分熟稔,这份实习工作于他实属得心应手。
一个月后,他已被评为博物馆里最受欢迎的实习解说员。
陈月评价说,他能得到这份荣誉,主要还是看脸。试想一个穿着浅蓝衬衫和笔挺西裤的年轻帅哥笑眯眯地站在你跟前,不选他选谁?
闻言,穆玄英埋首在论文资料里,一笑而过。

省博物馆的开放时间是每周二到周日,周一闭馆检修。工作日比周末冷清得多,来博物馆的游客很少。
不需要他去负责接待的时候,穆玄英总是会一个人沿着博物馆的游览路线,慢慢地将那些存放在玻璃箱里的古物一一看过。
他也不知为何这些看过无数次的古物,会如此吸引他,仿佛冥冥中有种感知,让他对古文物有了敬畏和依恋的感情。
每当注视着文物身上被岁月烙下的印记,他总忍不住去想背后的故事,有时想得入迷,简直像是要被吸进去一般。

自家儿子对文物的迷恋,穆妈妈早就知道。家里老的是这样,小的也是这样,说也说不听。只是她对穆玄英,始终有几分担心。
穆玄英小时候生过一场大病,烧得糊涂时,嘴里喃喃自语,说了一大堆穆妈妈完全听不懂的话。等醒了脑子清楚了,又完全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。
后来,穆妈妈带他去找过算命先生,想问问儿子的健康运势。
算命先生把着穆玄英的手掌看了又看,忽地一甩手,拉着穆妈妈到一边嘀咕了半天。
很久以后,穆玄英问母亲,当时算命先生说了什么?
穆妈妈犹豫半晌才说,那都是些骗人的鬼话。

说你上辈子曾遭逢大难,灵魂都出了窍,幸好有贵人相助,让你过了这一劫。你承了那人的情,与他厮守一世还不够,要拿这辈子继续去还。你说,这不是胡扯的鬼话是什么?
穆玄英安慰了母亲几句,回头转念一想,他一直没有对哪个人动过心,起过情,该不会……真与虚无缥缈的前生有关?
想什么呢,他摇了摇头,这么多年政治都白读了?唯物主义辩证法教育下的大好青年,怎么能相信那么不科学的事情。

又到了一周里的周二。
这天穆玄英醒得很早,醒来左眼皮直跳,听见窗外有喜鹊在叫。他下了床,换下睡衣去洗漱。今天将有一批新文物开放展览,他迫不及待地想去看。
那批文物在五个月前出土,发自邻市近郊的玲珑村,经过考古人员的清理,一些器具已然褪去尘土,焕然一新。
穆玄英赶往博物馆的路上,满脑子都是文物们,心里首次有了欠缺责任感的念头:但愿今天没有游客找他接待。
可惜天不遂人愿,他刚换上制服,在左胸处别好铭牌,主管便跑来拍他肩膀,“小穆,前台有位游客想找个讲解,其他人都还没来,幸好你来得早。”
穆玄英想,来得早也有错吗?继而又想,难得工作日里,居然有人一大早就跑来博物馆参观,不由多了点好奇。

前台处有个男人背对着他,肩宽腿长,身姿挺拔,黑色长发,墨色风衣。
穆玄英脚步一顿,要问他此刻的观感,大约就是青天白日里,见到古早港片中的杀手跳出屏幕,陡然出现在眼前。
想象力太丰富了也不好,他自嘲地笑笑,走到男人身后,“您好,我是您这次参观的讲解员。”
男人倏然转身,与他眼对上了眼。
眉峰凌厉,鼻梁高挺,唇线薄削,面容冷峻,虽有着电影明星般的俊朗,可怎么看,都是个不好打交道的人。更别说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眸深不可测,让被盯着的人浑身都不自在。
穆玄英愣愣地看着他,一股说不清楚的感觉油然而生,仿若脊梁处过了电,激灵灵打了个冷战,每一根头发丝都被激得颤动。
他望着那双初次谋面的眼睛,从那双眼里看到了从冷漠、惊讶到深思的转变,最后,竟浮现出一丝莫名的温柔。
“你好,穆同学,我叫莫雨。莫非的莫,暴雨的雨。”

***

你怎么知道……我姓穆?
穆玄英猜,一定是自己眼里的问号太明显,所以这个名叫莫雨的男人才会忽然笑起来,伸出食指点了点他的左胸。
“穆,玄,英。”
对哦,他胸前别着写有名字的铭牌。穆玄英明白了,眼睫一颤,耳垂悄悄发起热来。
从小到大,不知多少人喊过他的名字。不知为何,从面前的男人口里说出来,就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深长。
他在省博里担当了一个多月的讲解工作,什么样的游客没见过,却第一次有种忐忑不安的紧张感。
“穆同学……”莫雨的声音放低了些,带着点淡淡笑意,“你别紧张,我只是来参观,又不会吃了你。”
穆玄英扑哧乐了,“莫先生,你为什么叫我穆同学?”
莫雨一双眼在他身上上下打量了几番,“看你的样子,应该还是个大学生。”
穆玄英忽然起了点恶作剧的念头,“有些人看着面嫩,年纪却已经很大了。从外表判断一个人,很可能会看走眼。”
莫雨挑了挑眉,“哦……那我到底有没有看走眼?”
面对他审视的目光,穆玄英发现自己竟然说不出谎,只能认输坦白,“……没有。”
他恢复了职业笑容,向入口处一扬手,“莫先生,这边请。”
“莫雨。”
穆玄英停下脚步,讶然回头。
莫雨看着他,“叫我莫雨就好。”
穆玄英沉吟着,在心里默读了一遍男人的名字,“谢谢您对我不见外,可是……很抱歉,这不符合规定。”
他在说谎。
省博物馆并没有哪一条规定,是对游客称呼作出硬性要求。
幸好莫雨不知道,见他不愿意改口,也就随他去了。

“这柄剑,是吴王夫差剑,史家公认,吴越出名剑,故一流剑客在江南。”穆玄英指给莫雨看玻璃箱中一柄沉朴的青铜古剑。
莫雨的视线在那柄剑的剑身上描摹几圈,道:“听你的讲解,和其他人的不太一样。”
“如果想知道它的出土年代和发掘地址,您看贴在这里的说明卡就足够了,”穆玄英温和道,“莫先生想听的,大概不止这些。”
莫雨沉默片刻,问:“你学的是什么专业?”
“历史。”
莫雨微一点头,“懂了。”
简单的懂了二字,让穆玄英心下一咯噔。
他领着莫雨从原始文明馆区走到春秋战国馆区,全是他在说,莫雨在听,没有发表任何意见。
不管他说了什么,对方脸上表情都平静得很,完全看不出对他的讲解满意与否。
他素来坦诚,心里想的就是嘴上说的,不由开口道:“莫先生,要是您觉得我的讲解不合您的心意,可以为您换一位更有经验的专家过来。”
他拿出对讲机,正要按下通话键,一只手横过来止住了他的动作。
“穆玄英。”
莫雨声音暗沉,听得穆玄英心一抖。
他抬起眸子,怔怔地看过去,目光一对接,他的心一跳。
“我想,你还不太了解我,”莫雨慢慢道,“要是我讨厌某个人,绝对不会给他在我面前说第二句话的机会。”
“那么,”男人扬起了唇角,“要不要数数,你刚才说了多少句话?”

这是不是说明……莫雨其实对他很满意?
穆玄英甩了甩脑袋,想把一些不太妙的念头晃出去。
从见到莫雨之后,对方似乎总在有意无意地影响他,让他没法像以往的每次讲解一样镇定从容。
“文物即历史,”他突兀地道,“学习历史的人,对过去的时代总是很敬畏,古人的探索正是今日文明的基石。看看这些文物,我总觉得,仅仅知道年代是远远不够的。比如这把剑,它可能曾握在一个刺客或一位将军的手里,可能杀死过一个大人物,又或者,它刚被锻造出,便成了殉葬品。”
“莫先生,我们所站的地方现在是省博物馆了。在这块土地上,可能有无数人从此处走过,可能发生过激烈的战斗。有人死了,有人活下来,而千百年后,所有人的名字随风散去,什么都不复存在。”
穆玄英以指节扣了扣玻璃墙,“留下来的……只有这些文物。它出土了,它会告诉人们从前发生过什么,即使只是旧光阴的冰山一角,我也……很想听见。”
这些话在他心里住了很久,从未与别人说过,却偏偏对面前的陌生人一股脑地倾诉出来。

他恍然惊醒,向莫雨欠了欠身,“对不起,我说了多余的话。”
回应他的是莫雨一声低笑,“有没有人说过,你就像一个古代人?”
穆玄英不好意思道:“我朋友说过。”
莫雨抬手按了按他肩,安抚道:“说不定你上辈子真的生活在古代,所以这辈子才喜欢文物。”
距离太过贴近,穆玄英下意识后退一步,他突地想起了什么,眼一亮。
“莫先生,你来得巧了,唐代馆藏区有一批金银器,今天首次开放。”

汉代的漆器,唐代的金银。论中国古代金银器工艺顶峰,非唐朝莫属。唐朝金银器纹样繁多,制作精美,又与时代风格结合紧密。玲珑村这一次出土的金银器,保存完好的足有30来件,也难怪穆玄英兴奋得一大早就跑过来。
莫雨许是察觉到他的跃跃欲试,对他说道:“你想看的话,我们现在就去看。”
穆玄英一颗心登时飞扬,也没忘了职责所在,“莫先生,您不用顾虑我,让您有一次愉快的游览之旅,才是我的任务。”
“好好好,”莫雨哄他,“是我自己想看,你能带我去吗?”
“能!”穆玄英笑得眼一眯,脚步轻快。
若是他能提前预料到接下来发生的事,或许,他的步子会放得慢一点。

博物馆内的通风和温度都有严格规定,故而穆玄英根本没想到,有一天踏入熟悉的唐朝馆区后,他会倏然间有种氧气不足、呼吸不通的感觉。
他小心地喘着气,背上传来轻轻的拍打。
莫雨抚摸着他的背,脸凑近他,关切地问:“你怎么了?”
他打起精神,不适感似乎减弱了些,便抬起头——
嘴唇贴上了莫雨的面颊。
唰——
一道电流流过,两个人都愣住了。
穆玄英眨巴了几下眼,从莫雨臂弯里逃出,心跳声响得像是能在馆区里荡出回声。
莫雨抬起手,摸住那半边脸,眼神变得深邃。
察觉到危险,穆玄英结巴道:“我我我……不是故意的!”
莫雨放下手,大步一迈,一手搂过穆玄英的脖子,偏头在他脸上重重地亲了下。
啵——
脸与唇的接触,让穆同学大脑当机了。
莫雨放开他,亲切地对已然变成石像的穆玄英笑了笑,“两清了。”
穆玄英尚在迷糊,傻乎乎地来了句,“……有摄像头。”
莫雨一怔,扭头大笑。
穆玄英脸直臊得慌。

有了这段插曲,接下来穆玄英眼神闪躲,不敢再看莫雨的脸,解说的声音倒是保持得平稳自然。
只有天知道,他花了多大的力气去坚持住这份自然。
莫雨走在他旁边,胳膊不时与他的轻擦,虽隔着衣料,仍有温度相贴的感觉。
他没法忽视莫雨的存在,只好在心里祈祷这条参观之路快点走完。
“这种金镂球是用来盛香的器具,里面放上点燃的香块,扣合开关放在床上,球怎么滚动也不会洒出来……”
穆玄英突然消了音,一动不动地盯着玻璃箱里的一样东西。
六个作为香具使用的金镂球安放成一排,而在最左边的第七个金镂球,吸引了他全部注意力。
那是一个小巧精致的金镂球挂件,球身花纹镂空,似云雾环绕。奇怪的是,明明球体镂空,内里却是漆黑一片。

穆玄英呼吸一错,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握住了般,那手蓦然一用力,让他痛得脸色发白。
他额头抵上了玻璃墙,脑子都要炸开了。
有人把住他肩膀,将他向后一拽,带离了那颗金镂球。
穆玄英转过头去,看见莫雨皱得紧紧的眉头和眼眸里深深的焦虑。
“我……”他嗓子发干,刚吐出一个字,一颗眼泪啪得掉了下来。
他摸摸脸,想不通是怎么回事,他竟然哭了?
莫雨眉皱得更紧,握住他的手,不由分说,“跟我来。”
穆玄英呆呆地跟着他的步伐走,转了两个弯,到了一处光线黯淡的拐角。
莫雨停下来,一回身,用力把他抱进怀里。
穆玄英头靠在他肩上,只觉有温热的液体从眼眶滚落,止也止不住。
耳边是莫雨低低的声音,“这里没有摄像头吧。”
他慢慢地抬起手,抱住莫雨的背,“嗯……”

为什么看到那颗金镂球的一刻,他会那么难过呢……就像是心里有个埋藏得很深的,连自己也不知道的角落,卒然被强行翻开,暴露出其中柔软的秘密。
汹涌的潮水拍打着海岸,飓风席卷过境,掀起每一寸地表,撼山拔树,摧枯拉朽。
穆玄英想起来了。

很久很久以前,他深爱过一个人,那一定是一场无可替代的爱情,才会铭心刻骨,至死不悔。
距离那时,已经过去很久了,久到他已想不起那人的样貌,只记得那个人带给他的,心灵猛烈震颤的感觉。
爱的感觉。
有过那样的曾经沧海,怪不得今生难以心动。

***

穆玄英站在洗手台前,拧开水龙头,泼水洗脸,心里满满的懊悔。
他从没这么失态过,居然在一个男性游客的怀里哭了好久。要是让陈月知道了,准能取笑他一个月。
他瞪着镜子,只想钻进地里去。
可惜,也只能想想而已,那位“游客”先生人还在洗手间外等着。他相信再不出去的话,莫雨就要推门进来了。
脸有些发肿,眼角还带着红,穆玄英想,这副模样,今天是别想继续工作了。
他深呼吸了口气,转头拉开门走出去。
“莫先生,很抱歉,是我工作失误,浪费了您的时间。”他低着头道,“我……状态不太好,还是给您换一位解说员吧,对不起。”
莫雨的声音很冷静,“抬头,看着我说话。”
也是,道歉不看着对方的眼睛,还谈何诚意。
穆玄英抬起头,与莫雨四目相对。
视线一相交,他再一次想起,他刚才就是被这个人紧紧地搂在怀里。
穆玄英脸一红,“真的很对不起。”
莫雨说:“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?”
穆玄英不解他用意,诚实地回答:“跟主管告个假,然后回家。”
莫雨点了下头,又问:“你饿不饿?”
没等穆玄英说话,他抬起手腕看了看表,“不早了啊……穆同学,我们去吃午饭吧?”

穆同学的脑子混乱了。
按常理来说,他道歉之后,对方理应是要么谅解要么不谅解。他也说得很清楚,不能再继续为莫雨解说。他和莫雨之间的短暂相处,到这里就该全部结束。
对方却冷不丁地向他提出共进午餐的邀约。
他突然想出了一种可能性,下意识地说出口:“莫先生,你该不是,要跟我约会吧?”
……
穆玄英想咬掉自己的舌头。
莫雨眼眸一动,“如果我说是呢,你愿不愿意和我约会?”
放在过去,用陈月的话说,所有企图约穆玄英的人都是兴致勃勃前去,哭哭啼啼回来,顺便带回一句穆同学的名言:不好意思,没感觉。
但这一次,他吃惊地发现,自己居然没有立刻拒绝。
“……我想吃盐水虾。”穆玄英小声道。
莫雨笑道:“没问题。”

莫雨是开车过来的,穆玄英随他走到停车场,看了眼那辆车身闪亮得能当镜子照的黑色跑车,撇了撇唇,“讨厌的有钱人。”
莫雨拍了下他脑袋,“别这样,我很穷的。”
对一个今天才第一次见面的对象做这种亲昵的动作,是有些逾矩的,然而这一点两人都没想到。
穆玄英抽抽鼻子,“土豪装穷,更讨厌。”
莫雨为他打开车门,“穆同学你讲点理,有车的人多了去了。”
穆玄英钻进副驾驶座,嘴上还不依不饶,“谁说的,我就没有。”
莫雨弯下腰来,俯身看他,挤了挤眼,“虽然没车,可是你有司机啊。”
穆玄英撑不住,笑了起来,又被莫雨摸了摸头。

莫雨发动跑车,对他说那家私房菜馆有些远,要开半个钟头,如果他饿了,后座上有盒饼干。
穆玄英探身拿过饼干盒,放在眼前看了看,“这个牌子味道不错。”
莫雨扫了眼饼干盒盖,“你喜欢么?”
“嗯。”
“好,我记住了。”
正要掰开饼干盒盖的手停下了,穆玄英看了眼莫雨,心里的话囫囵几番,还是没说出来。
记住他的喜好,是要做什么?
还有,能做盐水虾的饭馆多得是,何必非要麻烦地跑去私房菜馆。
“莫先生……”
“莫雨,”莫雨目视前方,手把在方向盘上,“出了博物馆还叫我莫先生,这也是你们的规定?”
“好吧,莫雨,”穆玄英悄悄叹了口气,“你选的地方,会不会很贵?我今天出来……没带多少钱。”
莫雨面色一凝,脚一踩刹车,唰的停在路边。
穆玄英看见他脸色,默默地朝车窗移了移。
“……你是真傻还是装傻,”莫雨转脸看他,眯起眼磨了磨牙,“居然跟我谈钱?我会让你付钱?”
“难道不是AA制……”穆玄英缩了缩脖子,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。
他不傻,他再说下去的话,莫雨大概真的要生气了。
“穆玄英,”莫雨的语气很无奈,“你看不出来我想讨好你吗?”
穆玄英指尖一颤。
讨好?为什么要讨好他?
他有点后悔了,不该轻易答应莫雨的邀请。不然此刻也不会困在车内狭小的空间里,被迫感受尴尬的滋味,心率不稳,好难为情。

手机来电铃声救了他,他暗自松了口气,赶忙按下通话键。
“妈,我是毛毛啦。”
是他母亲打来的,博物馆负责带实习生的主管担心他身体,打电话到他家里问他回去了没,穆妈妈这才知道儿子请了假。
“嗯,我没事,我跟朋友去吃个饭,啊,哪个朋友啊……”他声音变小了,“就、就是个朋友。你放心,我真没事。”
好不容易哄好母亲,他挂了电话,舒了口气。
耳里突地传入男人低沉的声音,“毛毛?”

毛毛……
两个字念得穆玄英心跳漏了一拍,不由自主地捂住那边耳朵,“别这么叫我!”
莫雨眼中现出一丝惊讶,“这不是你的小名么,我没喊错吧。”
“反正你不能叫。”穆玄英飞快道,面上泛红。
“呵,”莫雨挑起一边眉毛,不怀好意道,“世上还没有什么事,是我‘不能’做的。毛毛,毛毛,毛毛,毛毛……”
他故意连声叫了好几遍穆玄英的小名,大有你不让我叫我偏要念给你听的意味。
穆玄英被那串毛毛念得心慌意乱,捂住两只耳朵开始装死。
莫雨看见他动作,忍不住一笑,手伸过去揉了揉他的发。
“傻毛毛。”
穆玄英移开了捂耳的手,愣愣地看着莫雨。
傻毛毛……
他鼻子莫名一酸,“对不起……我想回家。”

盐水虾不吃了?
不吃了。
好,那就下次去。
……
穆玄英头靠着车座椅背,半闭着眼睛想,身旁的这个人,就这么笃定会有下一次吗?
莫雨打开了车内音响,转了方向,朝穆玄英说的地址开。
音箱里传来女声的歌唱,声音辨识度极高,一听就认得出是谁。演唱者是一位很有名的香港女歌手,名副其实的全亚洲天后级别。穆玄英当然听过她的歌,高中时还买过她的专辑。

大雨曾经滂沱 证明你有来过
可是当我闭上眼 再睁开眼
只看见沙漠 哪里有甚么骆驼
……
穆玄英听着似曾相识的旋律,不知为何,省博物馆里那颗神秘的金镂球浮出记忆,飘过眼前。
他对莫雨说过,不能得知文物的真实经历,是很可惜的事。
我们赞叹着古人造物的精美,工匠技艺的巧夺天工,却无法看透在它们身上,到底发生过怎样震撼人心的故事。
时间是清洗涤荡一切的利器,活生生的人变成了历史,化作光阴长河里的尘埃,久远之前的爱与恨,无论有多么浓烈,都不会再留下来。
一颗活着的心脏在穆玄英胸膛里跳跃着,因金镂球而被唤醒的感觉依然徘徊不散……

背影是真的 人是假的 没甚么执着
一百年前你不是你我不是我
悲哀是真的 泪是假的 本来没因果
一百年后没有你也没有我
……
人要彻底地去爱一次才知道,爱是辗转反侧,寤寐思服,坐立难安。那个人厚着脸皮,堂而皇之,登堂入室,在你心里住下了,赶也赶不走。
他说什么你都愿意相信,他对你笑便是春天一到百花开。
其实世界这么大,有这么多的人,不是没有别的选择。谁离了谁,不能过一辈子?
可有什么办法,我喜欢的只有你,只有你这个人……
穆玄英咬紧了牙,忍下想哭的冲动。
一百年后,没有你,也没有我。

“穆玄英。”
有人在唤他的名字。
“有句话,我见到你的第一眼就想问了,”莫雨顿了顿,“我的记忆力很好,说过目不忘也不过分,可我看你眼熟得很,却想不起,究竟是在哪里见过。”
穆玄英抿了抿唇,“……记错了吧。”
在他心里有一句话,没说出来。
莫雨,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……我也有同样的感觉。

***

不知是不是潜意识里的防备,穆玄英告诉莫雨的地址,还要再走过一整条街才能到他的家。
他开门下车,正要跟莫雨道谢且道别,却见对方也下了车,车钥匙在手中一晃。
“我陪你走一段。”
短短六个字,让穆玄英那点有意隐瞒的小心思全白费了。
他没法子,只好老实地按正确的路走,路上还有些担心莫雨会不会质问他为何说谎。

这条路叫做林杨路,本市拆迁大潮没把它卷入其中,仍然让它保持着旧日模样。
两旁红砖砌成的楼房都有二十多年的历史,墙上爬满了爬山虎,高大的泡桐树枝叶几乎伸到楼里人家的窗户里。
目下的时间,孩子全在学校,大人都在上班,老人们晨练结束回家休息。此刻的林杨路上没有早晨和傍晚的热闹,静悄悄的仿佛能听见风吹叶子的声音。
风一吹,淡淡的花香飘过来,让人精神一振。

路过一间废弃的幼儿园,穆玄英指给莫雨看,“那个滑梯,我小时候从上面摔下来过。听我妈说,当时我后脑勺鼓了个大包,把她吓得够呛。”
莫雨皱了皱眉,“还疼吗?”
穆玄英垂下眼帘,笑了笑,“都多少年了,我早忘了。”
莫雨叹了口气,“早点认识你就好了,保证不让你掉下去。”
“咦……”穆玄英眨了眨眼,“我上幼儿园的时候,你多大?”
莫雨想想,“大概还在念小学吧。”
穆玄英一咬唇笑开,“看不出来啊,莫先生这么年轻。”
莫先生瞪了他一眼,“我看起来很老?”
“哪里哪里,”穆玄英忍着笑道,“英俊潇洒,风流倜傥,帅得我都嫉妒了。”
“哦……”莫雨尾音拖得长长,满意地道,“你觉得我很帅?”
同为男性,穆玄英好歹也是一校校草,夸另一个男人长得帅有什么好处。
“我没说过啊,”穆玄英脚步加快,“你听错了。”
莫雨拉住他胳膊,“走这么快干什么,害羞了?”
“莫,先,生,”穆玄英咬着字道,“你从哪里看出我害羞?”
莫先生见好就收,没再纠结害羞与否的问题,只温柔地说了句,“你走慢一点。”
慢一点。
穆玄英心下一动。
有时,人是该走得慢些。让脚步慢下来,才不会错失生命里一些重要的东西。

只是走得再慢,一条路总会走完。
“我到了,”望着熟悉的家门,穆玄英道,“谢谢你。”
他朝莫雨点了点头,手伸进裤子口袋摸钥匙。
他绝对想不到接下来发生的事——

莫雨一手勾过他的脖子,按住他的后脑,倏地吻住了他的唇。
穆玄英惊讶地睁大眼睛,眼里映出莫雨极近的面孔。
这个吻霸道至极,不容拒绝,强硬,蛮横,攻城略地,势在必得。舌头强行挑开他的唇瓣,钻进他的齿间,搅弄起他的口腔。
突然被人来这么一下,穆玄英全然失去了反应能力,只能被动地承受,一时竟没有推开莫雨。
脑子不是自己的了,糊成一团浆糊,心也不是自己的了,不听话地跳得很快。
他被莫雨吻得脚发软,站都站不住,还好莫雨及时搂住了他的腰,将吻他的动作继续下去。
穆玄英急促的呼吸里,全是莫雨的气息,像是荒原上凛冽的风,狂放肆虐,任意妄为,容不得人不去在意。
莫雨的吻非常危险,他能感受到莫雨强烈的占有欲,莫雨想要他。
再不推开,就来不及了……
穆玄英闭上眼,把心一横,舌尖一抵,迎合了上去。
莫雨搂着他的手臂一紧,吻得更加激烈。

——所谓的有感觉,究竟是什么样的感觉。
——也许有一天碰上了,就知道了吧。
他沉浸在与莫雨的亲吻里,放任自己去体会这种奇妙的感觉。
心动,情动,意动。
恋爱的感觉。

不知过了多久,莫雨终于停止蹂躏他的唇舌,手还放在他的后颈和后腰,一个拉近,额头相抵。
穆玄英嘴唇发麻,低低喘息,“为什么……”
莫雨轻轻一笑,话说得斩钉截铁,毫不犹豫,“因为我想吻你。”
想了,就去做了,哪里需要考虑理由?
“穆玄英,告诉我,你有男朋友吗?”
鼻尖擦过鼻尖,呼吸温热,穆玄英脸红得煞是好看。
这种问题,应该在亲他之前问才对吧?而且为什么是男朋友!
穆玄英轻踢了下莫雨脚尖,有点生气,“你猜?”
莫雨亲了下他的唇,“不管有没有,以后,我就是你男朋友。”

这人好没道理,也不问他愿不愿意,就这样昭昭宣布,似是笃定了他不可能说不。
凭什么凭什么,便宜全让莫雨占了,得让他碰个钉子,懂一懂不是所有事情都会顺他的意才行……
穆玄英伸手搂住莫雨的脖子,整个人投进莫雨怀里。
算了算了,亲都给亲了,还闹什么脾气。
他边气着自己没出息,边把脸埋进莫雨的肩,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。
莫雨笑了,跟他咬起耳朵,一个字一个字地,随着热气吐息吹进他耳里。
“穆玄英,我真喜欢你。”
要死了……
穆玄英恨恨地揪了下莫雨的头发,觉得自己的心脏再也不会好了。

***

第一次见面就与他约会,第一次约会就和他接吻,第一次接吻之后和他紧紧相拥……
这一天里所发生的一切,都是穆玄英从未想过的。
所谓恋爱的感觉,原本就像龙卷风,气势汹汹,突如其来。
穆玄英自莫雨肩头悄悄地抬起眸——
一树桃花盛放,满目灼灼芳华。
桃花……早晚都会开。

这并非一见钟情的巧遇,而是久别重逢的初恋。

再后来呢——

“莫先生,你不觉得……我们交往的进度有点太快了吗?”
“呵,看来上辈子,我对你下手下得太慢。”
“……再见!”
“哈哈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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